番外 索吞的回忆,关于安静-《长子:兄妹模拟我人生,泪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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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叫索吞。

    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我在流血。

    从肚子里,从肺里,从嘴里。

    子弹是水银做的,打进去的时候不疼,但它会在你身体里走,走到哪儿,哪儿就烂。

    老缅医说过,这种子弹是专门用来杀有钱人的,杀那些身份高的有钱人。

    想不到,我也配这种子弹。

    因为以前,我是一个狗,这不是比喻,我和狗抢夺食物。

    老缅医以前说我是野狗,以后没人要了。

    吴刚说我是疯狗,咬住就不撒嘴。

    魏瑕说,不对,应该是我的老大说——老大说,索吞,你是人,你得记着你是人。

    我记着。

    我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。

    老大,你看,我记着呢。

    现在我要死了。

    死在你的坟边。

    你老家真安静,没有罂粟花,没有枪声,没有半夜的惨叫。

    只有风,只有树,只有鸟叫,还有数不清的矿山,荒芜,黄色土。

    而佤邦太吵了,这里安静。

    我把日记念给你听。

    你听不见,但我念。

    从第一页开始。

    1982年,佤邦,芒信寨。

    我记事早。

    记得三岁的事。

    记得父亲的笑。

    他牙齿白,笑起来眼睛眯成缝。

    父亲在山坡上给毒贩种罂粟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挑水,施肥,割烟。

    晚上回家,母亲烧好了饭,姐姐金月埃坐在门槛上等,我趴在父亲背上,闻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膏味。

    父亲说,罂粟是好东西,能卖钱,能换米,能给你娶媳妇。

    我说我不要媳妇,我要枪。

    他笑,用手揉我脑袋,他说枪不能吃,儿子。

    母亲话少,她总是在忙,做饭,洗衣,缝补,她的手指粗,裂口子,冬天流血。

    姐姐帮她,姐姐比我大三岁,懂事早,会熬粥,会喂鸡,会在我哭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,说索吞不哭,姐姐在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
    错了。

    1985年,寨子里开始有人吸。

    不是外面的人,是寨子里的人,先是几个年轻人,偷偷摸摸的,后来是中年人,明目张胆的.....再后来,连种罂粟的人也吸。

    父亲骂他们,说你们这些败家子,这玩意儿能吸吗?吸了人就废了。

    他们不理父亲,他们用父亲种的烟膏吸,不给钱。父亲去找毒贩,毒贩说,你找他们要去,我卖给他们了,他们怎么用,我管不着。

    父亲又去找那些人,被推倒在地,有人踢他,骂他多管闲事。

    那夜父亲坐在院子里,坐到天亮,我出去撒尿的时候看到他没动,我也没动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我记得月光落在他身上,白的,冷的,像霜。

    1986年,寨子变了。

    因为吸毒的人多了,彻底乱了。

    偷东西的多了,打架的多了,夜里总有哭声。

    母亲把门闩得紧紧的,把我和姐姐塞在床底下,她自己坐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菜刀。

    父亲还是每天上山。

    罂粟还是要种,毒贩还是要来收,只是钱少了,越来越少。毒贩说,寨子里吸的人多,收成不好,压价。

    父亲不说话,他只是低头数钱,然后揣进怀里,走回家。

    那年年底,父亲死了。

    怎么死的,我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天毒贩来了三个,骑摩托车,他们把父亲堵在罂粟地里,说他把烟膏藏起来了,没交够数。

    父亲说没有,都交了,他们不信,他们用枪托砸父亲的脸,用脚踢他的肚子,用刀扎他的大腿。

    父亲一直说没有,没有,没有。

    他们砸到父亲不说话为止。

    我躲在草丛里,捂着嘴,害怕颤抖的看着,蚂蟥趴在我腿上,吸我的血,我不敢动。

    我数着他们砸了多少下,一共二十七下。

    母亲去找父亲,找到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
    她跪在罂粟地里,抱着父亲的头,没有哭出声。

    姐姐站在旁边,也没有哭。

    我跑过去,看父亲的脸,已经认不出来了,血糊着泥,泥糊着血。

    母亲说,索吞,别看。

    我看了,

    我得记住!

    我记住了!

    父亲埋在后山,没有棺材,用草席裹着,母亲站在坟前,说,你们走吧。

    我说去哪?

    她说,逃.....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我说你呢?

    她说,我得守着你爸。

    我说一起走。

    她说,他们不会让我走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那些人又来了,我在睡梦里被姐姐摇醒,她捂着我的嘴,把我往床底下塞。

    我说妈呢?她说别出声。

    我听见门被踹开,听见母亲的喊叫,听见笑声,听见撕扯声。

    姐姐抱着我,她的身体在抖,我的身体也在抖,我们在床底下蹲着,蹲到天亮。

    天亮后,那些人走了。

    母亲躺在院子里,衣服撕烂了,身上有血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

    我叫她,她不答应,我推她,她不动。

    姐姐把我拉开。

    她找了一件衣服,盖在母亲身上。

    然后她拉着我,往后山跑,我们跑啊跑,跑进林子里,跑到跑不动为止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四岁,姐姐十岁。

    姐姐说,索吞,从今天起,我们要和野狗一样活着了。

    我说,姐,我饿。

    她抱着我,哭了。

    我们在林子里躲了三天,吃野果,喝溪水,姐姐用树叶给我包扎脚上的伤口,我光着脚跑了太久,脚底板全是血口子,她一边包一边吹,说吹吹就不疼了。

    我说姐,我想妈。

    她说,我也想。

    第四天,我们被找到了,不是毒贩,是寨子里的人,他们把我和姐姐押回去,交给毒贩。

    毒贩头子叫貌苏,四十多岁,脸上有刀疤,他坐在竹椅上,翘着腿,抽烟。

    他看着我们,说,你们爸妈欠我的钱。

    姐姐说,我爸死了,我妈也死了,没有钱。

    貌苏说,没钱就拿人抵。

    他让我和姐姐跪在地上,让手下的人来挑,有个人说,这丫头还行,细皮嫩肉的。

    另一个人说,这崽子太小,能干嘛?

    貌苏说,能干嘛?能试货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试货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后来知道了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我和姐姐被关在一个棚子里。

    白天姐姐给那些毒贩的家人干活,挑水、劈柴、扫地。

    晚上,我被带到一个地方,那些人给我打针。

    针扎进血管,凉的,然后浑身发热,然后恶心,然后吐。

    吐完再打,打完再吐。

    他们在试毒,试不同的配方,看哪个劲儿大,哪个容易上瘾。

    我就是试验品,白老鼠。

    姐姐求他们,打我,别打我弟弟,他们不理她,她跪下来磕头,磕得额头流血,他们笑,说这丫头还挺护犊子。

    有一个晚上,我被打得狠了,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。

    他们以为我要死了,把我扔在林子里喂野狗。

    我躺在林子里,等死。

    然后我被人捡起来了。

    捡我的人叫老缅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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