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 香山基地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不是香烟,是茶水蒸腾的热气。 七八个人围桌坐着,中间摊着厚厚的规划草稿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的痕迹。 “赵总工,这个‘三年培养一万名计算机专业人才’的目标,是不是太激进了?” 说话的是教育部来的同志,姓李,戴着宽边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 “现在全国开设计算机专业的高校,满打满算不到十所,每年毕业生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人。” 赵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 这已经是规划草案的第四轮讨论了,每一轮都有新的质疑,新的困难。 “李同志,我知道难。”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,“但您算算,如果我们按照现在的速度,十年才能培养三千人。” “可国际上呢?美国一年毕业的计算机相关专业学生就有上万人。这个差距,不是在缩小,是在拉大。” “可师资呢?设备呢?教材呢?”李同志列举着,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 一直沉默的周同志忽然开口:“师资可以培养,设备可以逐步添置,教材可以组织编写。” “关键是决心。如果规划里都不敢写目标,实际操作中就更不会去努力。” “我不是反对目标,是要实事求是……”李同志还想争辩。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 王技术员探进头来,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:“赵总工,有人找您,说是从陕北来的。” “陕北?”赵四一愣。 “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背着个破书包,说是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北京。” 王技术员压低声音,“门卫不让进,他在大门口蹲着呢,说非要见您不可。” 赵四看了眼墙上的钟,上午十点半。 讨论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,进展甚微。 “我出去看看。”他起身,“各位,休息十分钟。” 走出温暖的会议室,冷风扑面而来。 赵四紧了紧棉袄,跟着王技术员往基地大门走去。 香山脚下的这条路,冬天格外萧瑟。 枯枝在风里摇晃,远处的山峦泛着灰白的颜色。 基地门口,果然蹲着个人。 是个瘦高的年轻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,戴着顶破旧的棉帽,脸冻得通红。 他背着个打补丁的书包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 见赵四出来,年轻人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急,踉跄了一下。 “您……您是赵明同志?”他的声音带着陕北口音,沙哑但急切。 “我是。”赵四打量着他,“你是……” “我叫陈星,延安插队的知青。”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“我……我听说您在搞计算机,在造芯片,我想……我想跟着您学。” 布包里是一沓纸。 不是普通的纸,是各种能找到的纸拼凑起来的,烟盒的背面、旧报纸的空白处、作业本的残页。 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画着电路图、写着公式、推演着逻辑。 赵四接过那沓纸,一页页翻看。 风很大,纸页哗哗作响。 第一张,画的是一个简单的与门电路,标注着电压、电流值,旁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推导过程。 第二张,是半加器的逻辑图,不仅画出了电路,还写了真值表和布尔代数表达式。 第三张,开始复杂了。竟然是一个简易的算术逻辑单元(ALU)的设计草图,虽然粗糙,但结构完整。 第四张、第五张…… 翻到第八张时,赵四的手停住了。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4位微处理器的架构框图。 不是“长城一号”的仿制设计,而是自主构思的架构。 虽然很多细节不成熟,甚至有明显错误,但整体的设计思路,总线结构、指令集设计、寄存器布局,都显示出设计者对计算机原理深刻的理解。 “这都是你自学的?”赵四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。 陈星用力点头:“我在公社的废品站找到一本破书,是清华大学1962年编的《电子计算机原理》,只剩半本了。” “我……我就照着学。白天干活,晚上在煤油灯下看。看不懂的地方,就自己想,想到头痛……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,但眼睛死死盯着赵四手里的那沓纸,像盯着自己全部的生命。 “你上过学?”赵四问。 “上到高二,66年停课了。”陈星说,“然后下乡,在延安插队六年了。” “六年,就靠半本书自学到这个程度?” “也不全是。”陈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,“后来我在县里的中学图书馆,找到一些旧的《无线电》杂志,上面有讲逻辑电路的。” “还有一次,省城来了个技术推广队,我跟着听了三天讲座,记了半本笔记。” 赵四沉默了。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年轻时,在当技术员时,也是这样饥渴地学习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。 一本破书,几本杂志,就能让他兴奋得整夜睡不着。 但那时,至少他接受过教育,还在工厂,还能接触到设备,还能请教老师傅。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,靠半本残破的教材、几本旧杂志,硬生生把计算机原理啃到了这个程度。 这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天赋? “你来找我,就是想学计算机?”赵四问。 “我想造计算机。”陈星的眼睛突然亮起来,像黑夜里的星星。 “赵明同志,我在杂志上看到您的事,看到‘天河工程’,看到咱们国家自己造出了芯片。” “我一夜没睡,我想,这就是我要做的事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颤抖:“我在农村六年,看见老乡们怎么过日子。” “春耕秋收,全靠人力,累死累活,一亩地打不了多少粮。” “我就想,要是能用机器,用智能,帮他们减轻负担,该多好。” “计算机……和种地有什么关系?”旁边王技术员忍不住问。 “现在可能没有。”陈星认真地说,“但将来一定有。” “天气预报、土壤分析、品种选育……这些都需要计算。赵明同志,您说对吧?” 赵四没有回答。 他看着这个站在寒风里的年轻人,看着他冻裂的手,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光芒。 忽然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 “跟我来。”赵四转身往基地里走。 第(1/3)页